寒江难渡10



数珠本是佛前圣洁之物,受经文感化灵犀顿开,如今被人类硬穿上魅妖,轮回之无情混合诅咒之毒,堪称蚀骨噬心,如不清理干净,治疗事倍功半尚在其次,毒素深藏体内早晚是个祸害。姑获鸟从隔壁搬来救兵——花鸟卷。这花鸟卷看似纤弱文雅,实则霸道非常,一身高爆伤满暴针女,用来拔毒的归鸟只只如刀。虽说硬汉扛得住猛药,也架不住从头到脚刀刀剔骨的痛。荒被樱桃小姐妹和姑获鸟一目连八只手牢牢按住,几度昏厥,疼得口不择言:“不穿树妖不穿珍珠,你也算治疗?!”

花鸟卷堂堂闺秀,不好跟伤员计较,旁边一道陌生的男声替她回以颜色:“看你还有力气还嘴,想必没什么要紧,大小姐不用客气,再加把劲。”

紧张的气氛陡然一变,连姑获鸟都松了眉头。

荒挣扎着看去,却因背光瞧不清面孔。

这又是谁?

“大人快回去休息,下一个接受拔毒的就是你了。”樱花的催促柔声细气,荒却觉得这是自己听过最好的笑话,顾不得礼仪,纵声大笑。

等到花鸟卷的工作完成,荒瘫在被褥上手指都抬不起来。桃花与樱花齐声念诵咒语,花香清雅盈室,此时不是天堂胜似天堂。荒的疑惑敌不过身体的疲惫,一头栽进昏沉的睡眠。


睡梦中草长莺飞,暖阳迎面照来,说不出的安逸祥和,一个青色背影走在前方,手中挥舞硕大的金色花盘,与稚嫩的童声应和着歌唱。荒看着这画面,久久不愿离去。


“哎呀你轻点,小樱小桃拜托我们照顾荒大人一天,就一天而已,要是做不好,怎么好意思见她们和姑姑。”

是匣子少女。

“我只是把荒大人和我们连在一起而已,这样他可以睡在你的泡泡里,更容易恢复。”

果然是椒图。

荒重获力量,做了好梦,又听到熟悉的声音,全身都放松了。


“他还没醒吗?”又是那个陌生的男人。这次荒听得真切,说话的人像是刚刚变声的少年,鼻音略重,吐出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慢条斯理地兜个圆润的圈子,又说不出地老成。

两个女孩子陷入沉默,似乎也不认得来者。

男人笑了:“是我呀。”

荒闭着眼,只听见女孩子们长长地“咦”。

是认得的人,那是谁?

“午餐时间到咯,快去吃饭吧,我来照顾他。”

“可是,可是……”

“你们好好吃饱才有力气帮手啊,累坏了,我和姑姑都要心疼的。”

女孩子被说动,道谢后窸窸窣窣离去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

“三天了,你还在睡?神明竟然这么脆弱,还不如妖怪。”那个声音不大,离得很近,饱含笑意。“醒醒啊,我带了好东西给你。”


荒费力地睁开眼,陌生男人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清晰。陌生人仅着一件黑色木棉布襦絆,长发随意挽在脑后,脸颊线条柔和,下巴尖削而清秀,一双眼睛像是懒得睁开,半开合,藏着三分笑。

“你是……”半句话说的沙哑破碎,听到自己的声音,荒都快认不出了。

男人拎起陶壶,倒了半盏水,大大咧咧地拥住荒的背将他扶起,至于会不会拉扯到伤口则完全不在他考虑范围内。

荒咬紧牙根对抗眩晕,半边身体都靠在陌生人肩上,就着他手一口气喝完,才觉得好了点,再细看,还是不认得。

男人眯起眼睛,笑成弯弯两道:“才和我泡过温泉,就不认得我了?或者你喜欢我这个样子。”说着作势将衣领拉低,雪白的胸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,撑得纱布绷带几欲开裂。

荒别过脸:“玉藻前,你够了。”


玉藻前笑声爽朗:“你不想看看我原本的容貌吗?”

“无聊至极。”荒作势躺下。

“别这样,下雪了,我特地带了好酒,躺了好多天,再这么下去,我没被数珠喷死,倒被姑获鸟闷死了。”

这倒是个修好的机会,荒思索片刻转过身来。玉藻前像是料到他的会答应,早已拎起一旁厚厚的丹羽帮忙搭在背后。


牡丹雪暂歇,虽无阳光仍旧满目光华,高大的树木被压得沉下枝条,庭院里盛开的山茶凝结在冰雪里,殷红似血,晶莹如玉。未冻结的水池接纳潺潺流水,在无边无际的洁白映衬下越发幽深。

拉开障子,荒面朝房内靠在门上。玉藻前还算贴心,帮他把腿脚牢牢掩住,自己则毫不在意地坐在门外背靠墙壁,一腿盘坐,一腿曲蹲,状如自在观音,悠然欣赏雪后园林。


“辉夜姬给你添麻烦了吧?”

没想到荒会先开口,玉藻前故作震惊:“真该让花鸟卷再给你来一次刮骨疗毒,说不定你昨天就能站起来。”

荒不接茬,继续自己的话题:“多谢你。”

玉藻前摸摸鼻子,长长地嗯了一声:“说起来,你是辉夜姬的爸爸,那么小公主的妈妈是谁?”

荒鬼使神差,想都没想就答了一句:“你啊。”

玉藻前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套进去的一天,嘴角抽搐:“我是说真正的,生身母亲。”

看见千伶百俐的狐狸精吃暗亏,荒心情大好:“除了你,她没有别的妈妈。”

“你……”玉藻前眼珠一转:“难道,她是你生的。”

“胡闹!”这回沉下脸色的换人了。“你对神明一无所知。”

玉藻前笑盈盈:“我可知道御馔津父母双全呢~”

那个千回百转的尾音在荒听来格外可恶,既然改变对玉藻前的策略,就不能轻易放弃。

“不管怎么说,都感谢你对她的照顾,除此之外,那天的馆主战,也谢谢你。”

玉藻前挥挥手:“我只是为了故人之子,你不必客气。”
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会保护好我的人,包括你。”

玉藻前有点想笑,不知道说什么好,给荒倒了一杯酒,沉吟片刻:“道馆战,我以为我们会输,发生了什么?”

荒回想当时的情景,细细咀嚼自己的祈祷:“没什么,只不过是我接受了自己的命运。”

“命运?”玉藻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冷笑一声:“你怎么会落魄成现在这个样子?我记得当年的圣上很是倚重你啊。”

“当年圣上也很宠幸你啊。”

“我未成名君未嫁,可能真是不如人。”玉藻前吟诗自嘲:“我厌倦了无聊的宫廷,不想再陪人类做游戏,还是市井生活适合我。”

“那一天我就问过你,你没有回答,现在还想再问一次,你又为什么来到这里?”

“和你一样,命运的安排。”

和玉藻前聊天,永远会被这个老妖精狡猾地避过正面交锋。荒深吸一口气,啜饮酒浆,清冽甘醇,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?

“我……一度失去了力量,这是我被迫离开宫廷的原因。”

“我看到了海灯里的幻象,那是你的记忆吗?被迫走进海里……”

“对。”荒不愿回想,打断了玉藻前:“与其说是我的记忆,不如说,是我命运的一部分。”

“你可以预知未来,却甘愿接受?”

“我看不到自己的。”听见玉藻前在笑,荒竟也想笑:“很荒谬。”

“你看得见我的吗?我的未来?”

“命运自有定数,我只能窥得一鳞半爪。”荒思考一下,还是没有握住玉藻前的手:“我说过,你会幸福,是真的。”

玉藻前痴痴望着落雪,像是在问荒,又像是在问自己:“命运究竟是什么?”

荒沉默片刻:“命运是一道洪流,神、鬼、人、妖皆裹挟其中,支流的枯荣何曾改变海洋的浩瀚?”

玉藻前猛地喝下一盏酒。

“命运的支流,你的愿望是什么?”

玉藻前笑了:“荒大人,有好事者将我与大江山酒吞爱宕山大天狗并列为三大鬼王,也许听来狂妄,我却从未将他二人放在眼里。即便如此,我竟然没能保护我所珍爱的一切。”

“我的小巫女,遇到她之前,我不过是一个狂妄的混蛋,现在也……而我那可爱的、笑起来即使是你的心也能够融化的爱花和羽衣,还有葛叶。”玉藻前像是承受不住一般低声喘息,将一只干燥修长的手在眼前反复端详:“我空有这力量,又有什么用?”

不知该如何安慰,荒只能无言地陪饮一杯。

“你问妖中之王的愿望?有的。”玉藻前正视荒:“我的愿望是,不要再爱上任何人,鬼怪妖,或是神明,都不要。”


荒听过无数祈祷,却从未听过这样决绝的愿望,他看着玉藻前,想要确认这个狡猾的妖怪没有再一次戏弄自己。


“我可是直接对神明许愿的呀,能实现吗?”玉藻前突然涎皮涎脸,好像刚才悲伤的他是个幻影。

“愿望实现可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对方面孔换得突然,让荒无所适从,只得勉强应付。

“是了,神从不慷慨。我身无长物,如果愿望实现,就拿自己来还愿。我是你的了。”玉藻前凑到近前,似笑非笑的脸让荒格外恼火。“对了,为了避免误会,我需要声明一下,今天的酒里什么都没加,”再对着荒眨眨眼:“那天的酒也是,如果有什么不对,你去找源博雅算账。”言罢双手笼入袖中,起身离去。“山道多崎兮,共赴高领山月……”

歌声渐远,木屐踏雪之声亦远,天地重归寂然。

荒把玩酒盏自言自语:“可惜,我不是实现愿望的神啊。”



每次跟荒谈完都有种被掏空的感觉。玉藻前一阵疾行后站在雪里,被宿命感牢牢抓住,几乎脱力。他没心情再见别人,也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傻,竟站在雪地里等人——眼前一双纤细的脚踝深深插进积雪,倒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植物枝干,视线向上,蓑衣和斗笠已经落了厚厚一层。


“姑获鸟。”要是姑获鸟再来跟他唠叨,玉藻前恐怕忍不住动武。

“玉藻前大人,多谢您出手相助。”冰天雪地里姑获鸟怕是早冻僵了,神态比平时还要生硬。

玉藻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这种无聊的感谢他多一秒都不想再听:“你堵着我就为了说这个?”

“多谢你为晴明大人所做的一切。”

玉藻前冷笑,越过姑获鸟向前走去:“为了晴明?我是为了荒!”

姑获鸟转身追上他,重新在玉藻前面前站定:“你当真?”

玉藻前笑了,宿命感击溃了他,情绪从无奈迅速升级为暴戾,一触即发。“嗯。”

“拜托了。”姑获鸟从怀掏出一样东西塞给玉藻前:“这个是你的了。”

素色的包袱皮还带着姑获鸟的体温,触手传来一丝暖意。事态发展出乎意料,玉藻前打开布包,是一套高速高暴伤的满暴破势。

姑获鸟死死盯着玉藻前,她下定决心将私存的装备交给这个大妖,却无法消除内心的忐忑。

雪花纷飞,玉藻前低着头,姑获鸟看不清他的眼,只听见一句 “真是个好姑娘”,随即被拥入一个结实的怀抱。

玉藻前在姑获鸟耳边笑,一双手臂勒得那么紧,紧到她透不过气,紧到他的笑声震荡着她的身体。她竟然从没意识到玉藻前比她高大许多。

“你放开我!”姑获鸟拼命挣扎。

“好好好!”话音未落,姑获鸟被捧住脸颊强行抬头,一个吻落在额头,隔着碎发烫得皮肤生疼。

“我会永远记住你的!”玉藻前的眼神从未如此明亮。就在姑获鸟恍惚之际,玉藻前仰天大笑消失在雪中。


“这个家伙……”姑获鸟捂住额头被吻过的地方,回想起玉藻前每每玩世不恭的模样,竟入了神:“荒大人,我是不是错了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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